作品导读
一个阴沉的冬日黄昏,“我”坐在从横须贺开出的上行二等车厢角落里,等着发车的汽笛。车厢里早已亮了电灯,却罕见地只有“我”一个乘客;昏暗的月台上连送行的人影都没有,只有一只关在笼里的小狗不时悲声吠叫。“我”觉得这番景色与自己的心境出奇地相称:说不出的疲劳与倦怠,像雪天的阴云一样压在心头,连从口袋里掏出晚报的力气都没有。
汽笛终于响了。可列车还没开动,一阵急促的木屐声就先从检票口传来;不多时,二等车厢的门被拉开,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。几乎同时,列车沉沉一晃,缓缓开动。“我”点起一支烟,第一次抬眼打量坐在对面的她,心里生出的却只有嫌恶。
阅读指南
《蜜柑》由“我”讲述,许多景物也带着他当时的心情。阅读时不妨把两类句子分开:一类是车厢、月台、隧道、报纸这些看得见的事物;另一类是“我”对它们下的判断,比如嫌女孩“下品”“不洁”“愚钝”,或把眼前一切看成某种象征。前者是故事里发生的事,后者是叙述者此刻的心境,未必就是事物本身。
其次留意光线的明暗。故事从电灯已亮的黄昏车厢开始,列车钻进横须贺线上的隧道时,报纸上的天光忽然换成灯光。明暗的交替与“我”的情绪起伏贴得很紧。
再留意几处细节:萌黄色的毛线围巾、冻伤的手、皲裂的脸颊和那张三等车票,它们勾勒出女孩的模样。原文用旧字旧假名书写,如“待つてゐた”“發車”,读来略显古雅,句意并不艰深。
LoreArk 原创评论
《蜜柑》只写了一段不长的火车旅程,却把一个人的心境从灰暗写到明亮。前半篇几乎是一幅灰色的底图:阴天、黄昏、无人送行的月台、笼中哀叫的小狗,还有“我”心头那片雪天阴云般的倦怠。叙述者自己点破,这些景物与他当时的心情“不可思议地相称”。读者因此很早就被提醒:眼前的风景是被心情挑选过、染过色的。
小姑娘进入车厢后,这种染色变得刺眼。“我”一口气列出三条嫌恶的理由:长相粗俗、衣着肮脏、分不清二等与三等车厢的“愚钝”。随后在隧道的灯光下,晚报上的讲和问题、婚嫁消息、渎职案和讣告,同隧道里的列车、对面的乡下姑娘一起,被他归结为“不可解的、下等的、无聊的人生”的象征。这是全篇最尖刻的一段,也是“我”把自己的厌倦投射到他人身上最清楚的时刻。
开窗一段把张力推到顶点。“我”并非毫无恻隐,女孩吸鼻涕、喘气的声音确实让他动了些同情;但他看不懂她为何偏在进隧道前开窗,只能归为任性,于是冷冷看她费力,仿佛盼着她永远打不开。窗子落下,煤烟灌满车厢,本就伤了嗓子的“我”呛得几乎透不过气,女孩却把头探出窗外,定定望着列车前进的方向。文字在这里只写她的动作和“我”的恼怒,不交代她的用意,读者和“我”一样被蒙在鼓里。
【以下涉及结局】
列车出了隧道,驶过贫寒小镇边的道口,三个脸颊通红的男孩在栅栏后齐声欢呼。女孩伸出冻伤的手左右一挥,五六个染着温暖日色的蜜柑从空中纷纷落向他们。“我”在一刹那间明白了一切:她是在用怀里的蜜柑酬谢特地赶来送行的弟弟们。原文此处写的是“恐らくは”——她大概正要去人家帮佣,这是叙述者的推断,并非女孩的自述;整个“明白”也仍是“我”在一瞬之间的理解。
结尾最耐人寻味的是,女孩其实什么都没变。她回到对面的座位,脸颊依旧皲裂,依旧把脸埋在萌黄色围巾里,依旧紧握三等车票。变的是“我”看她的眼光:他“像看另一个人一样”注视她。末句几乎逐字重复了开头的“说不出的疲劳与倦怠”和隧道里那句“不可解的、下等的、无聊的人生”,只是这一次,这些词后面接的是“才得以忘却”。句中的“僅に”(仅仅、稍稍)又提醒读者,这份忘却只是稍稍的、有限的;文中没有说它能维持多久,也没有说此前的灰暗就此消散。灰色底图上落下的几点暖色,正是这篇小说的力量所在。篇末注明“大正八年四月作”。
剧透摘要
满怀倦怠的“我”坐在横须贺线列车的二等车厢里。开车前,一个十三四岁的乡下小姑娘闯进车厢,坐到“我”对面。“我”随后看到她手握三等车票。“我”嫌她粗俗、肮脏,又恼她分不清车厢等级;在隧道的灯光下翻看晚报时,把列车、女孩和平庸的新闻一并视为无聊人生的象征,随后闭眼打盹。
过了一阵,“我”忽然环顾四周,发现女孩已挪到身旁,拼命想打开沉重的车窗。列车正要进隧道,“我”认定她是任性,冷眼看她费力。车窗落下的同时列车冲进隧道,煤烟灌满车厢,“我”呛咳不止,女孩却探身窗外望着前方。
出隧道后,列车经过贫寒小镇边的道口,三个男孩在栅栏后向列车欢呼。女孩挥手,把五六个蜜柑抛向他们。“我”顿时明白:大概正要去人家帮佣的她,是在酬谢特地来道口送行的弟弟们。那一幕瞬间掠过,却烙在“我”心上,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明朗心情。“我”像看另一个人似的注视回到座位上的女孩,这时才第一次稍稍忘却了疲劳、倦怠和那不可解、下等、无聊的人生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