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一个问题进入这部作品
1801年,一位自称厌世的房客租下画眉田庄,兴致勃勃地去拜访房东,得到的却是拴着的大门、不肯让路的狗,和一句“画眉田庄是我自己的”。几天后大雪把他困在山庄,他在一张旧橡木床里读到层层叠叠、反复改写同一个女名的字迹。《呼啸山庄》就从这种外人看不懂的状态开始:读者和洛克伍德一样,先撞见一屋子说不清关系的人,再由管家内莉·丁把三十年家史一段段倒着讲回来。风口上的石屋和山谷里的园林之间只隔四英里荒原,这本书要问的是,人怎样被自己出生的那一边决定,又怎样试图跨过去。
Wuthering Heights
一段未能安放的感情,如何变成跨越两代人的报复与修复。
1801年,一位自称厌世的房客租下画眉田庄,兴致勃勃地去拜访房东,得到的却是拴着的大门、不肯让路的狗,和一句“画眉田庄是我自己的”。几天后大雪把他困在山庄,他在一张旧橡木床里读到层层叠叠、反复改写同一个女名的字迹。《呼啸山庄》就从这种外人看不懂的状态开始:读者和洛克伍德一样,先撞见一屋子说不清关系的人,再由管家内莉·丁把三十年家史一段段倒着讲回来。风口上的石屋和山谷里的园林之间只隔四英里荒原,这本书要问的是,人怎样被自己出生的那一边决定,又怎样试图跨过去。
读这本书,第一件事是分清谁在说话。洛克伍德只负责转述,他明说自己会用内莉本人的话续写,只稍作压缩;内莉却是两座宅子都待过的当事人,她承认自己的心总是偏向主人那一边。她讲的每一段都值得追问:这是她亲眼看见的,是齐拉转告的,还是伊莎贝拉写在信里的。第二件事是记住时间。全书的现在时只有1801年冬到1802年秋,其余全是回忆,所以先读到的往往是后发生的。第三件事是处理重名。凯瑟琳这个名字属于母女两代,父亲从不把女儿的名字叫全,只喊她凯茜;恩肖和林顿两个姓在两代人之间来回交换,遇到人名先确认是哪一代。第四,盯住门、窗、锁和钥匙。这本书里的空间几乎从不是中性的:谁能进屋、谁被关在外面、谁手里攥着钥匙,常常比对话更快地说明权力在谁那里。第五,把两代人对着读。老一代的每一个动作,几乎都能在下一代身上找到一个变形:同样是被剥夺教育,同样是隔着门说话,同样是一场为了产业安排的婚事;差别往往只在有没有人及时收手。读到后半部分时不妨回头核对,作者是在重复,还是在改写。最后,不要急着替人物道德结账。叙述者会给出判断,可小说往往在下一页就提供足以推翻这个判断的细节;把这些互相冲突的证词都留着,比挑一个站队更接近这本书的读法。
把《呼啸山庄》读成一个复仇故事,是把它读小了。贯穿全书的不只是恨,还有一条冷冰冰的产权线:谁签字,谁抵押,谁做监护人,谁在遗嘱上落笔。艾米莉·勃朗特让最激烈的感情始终落在最枯燥的手续上,这是这本书至今不肯变旧的原因。
小说开篇就把这一点摆在门口。房客客气地表示希望没有打扰,对方打断他说画眉田庄是自己的;门楣上刻着1500年和恩肖家的姓,那是这座房子真正的产权铭文,而此刻姓恩肖的年轻人正在屋里当仆人。作者没有让任何人宣布这场颠倒,她只是把石头上的名字和屋内的人并置,让读者自己看出契约与占有之间已经裂开。
希斯克利夫的手段之所以有效,恰恰因为他从不越出法律。他不必动手要挟,只要提供赌桌、接受抵押、成为债权人:辛德雷把自己名下的每一码土地押出去换现金,收下这些抵押的始终是同一个人,他连夜色都不必借。婚姻在他手里同样是一份文书,把动产从一个姓转到另一个姓;至于未成年人无权处分的地产,他就以妻子的名义连同自己的名义一并占着。全书最狠的暴力不在拳脚,而在文件生效的那一刻。
但真正反直觉的地方在于,这套无懈可击的占有并没有带来胜利感。当一切到手,他对内莉说自己已经失去了享受毁灭的能力,连掀掉一片屋瓦的意愿都消失了。他能拿到两处宅子的地契,却拿不到他真正要的东西,而那样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在任何清单上。凯瑟琳当年说嫁给他会降低身份,随后又说自己就是他;这不是矛盾修辞,而是同一个社会开出的两张账单——一张用地位计价,一张根本无法计价。他花了二十年去付前一张,最后发现催命的是后一张。
值得追问的还有:这一切是谁讲出来的。全书没有全知视角,读者拿到的是一份带署名的证词。转述者自己承认,比起女主人,她的心一向偏在男主人一边,而她给出的理由是对方厚道、可靠、体面;而故事最后几年的情形,她坦白有一部分来自另一位女管家的转告。这种层层转手常被当成技术趣味,其实它承担着道德功能:小说因此不必替任何人下判决,只需把互相矛盾的说法并排摆好。读者以为自己在读一段家史,实际是在核对几个人的说法,而每一种说法都带着讲述者当时的位置和顾虑。
结尾常被读成温情的和解,它其实更冷静。新一代能够重新开始,靠的不全是宽恕,也靠手续本身留下的空档:那个把一切握在手里的人到死都没有写下遗嘱,还说自己拿不定该怎么处置这份产业;老仆人跪在床前,感谢的是合法的主人与古老的血脉各归其位。于是山庄回到姓恩肖的年轻人名下,而山谷那处地产他生前也不过是借妻子的名义占着——门楣上那行1500年的刻字,到这时才重新和屋里的人对上号。洛克伍德最后走到荒原一侧的墓地,看着飞蛾在石楠和风铃草之间飞,听见风从草叶上轻轻掠过,于是断定没有人会在这样安静的土地下睡不安稳。这句安慰之所以动人,正因为它出自全书最不了解这段历史的那个人之口:他不知道自己站在什么之上,所以才敢替所有人宣布终局。作者把最后一句话交给一个外行,这本身就是她对确定性的态度。
老恩肖从利物浦带回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,用夭折儿子的名字叫他希斯克利夫。父亲死后,辛德雷把他赶去干农活并断绝他受教育的机会。凯瑟琳向内莉承认嫁给被压低身份的希斯克利夫会让自己降格,又说自己就是他;他只听到前半句,当夜在雷雨中出走,从此三年杳无音信。他带着钱回来时,凯瑟琳已经嫁给埃德加·林顿。他放任伊莎贝拉的迷恋并与她私奔,又用赌债把山庄的每一码土地变成自己名下的抵押。凯瑟琳早产生下女儿约两小时后死去,希斯克利夫在噩耗传来时祈求她永不安息、化作幽灵纠缠自己。辛德雷酗酒而死,哈里顿在自己的祖宅里长成不识字的仆人。第二代重演第一代:希斯克利夫把病弱的儿子接来当作产权工具,把小凯茜扣住逼她履行婚约,又在埃德加临终前拖住律师格林,使遗嘱来不及改;格林随后遣散田庄的仆人。林顿病死,遗嘱把全部动产留给父亲,小凯茜既无现金也无朋友,动不了这场占有。转折出现在希斯克利夫自己身上:他说自己已经失去毁灭的兴致,开始整夜不睡、几乎忘记吃喝,最后在被雨打开的窗前死去,按他的要求葬在凯瑟琳身旁。小凯茜教哈里顿读书,两人约定元旦成婚并迁往画眉田庄;1802年重返的洛克伍德,在荒原斜坡上找到三块墓碑。
童年同盟 方言与阶层口音 家庭禁闭 强迫婚姻 收养与外来者 框架叙事 酗酒与赌债 哥特小说 幽灵与缠绕 痨病与乡村医生 继承与产权转移 识字与权力 重名辨认 两座宅子的对照 带立场的叙述者 约克郡荒原
先认识故事里的人和物,再决定要知道多少。
只展示起点与结构,不泄露关键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