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事如何发生在人与人之间

第一次单独相处，他就用对付牲口的比喻立下规矩；孩子在课堂上越紧张越背不出，直到那根被绑好的藤条落下来。挨打之后是五天禁闭与一句“学校，伦敦附近”。母亲去世后他连话也懒得说，转身托人把孩子塞进自家有份的酒库。多年后两人在事务所门厅相遇，他只留下一句“我希望你能改”。

他先替新生打抱不平，随即把七先令收去“替他保管”，当夜办成一场宴席。此后夜夜听故事、白天替他讲解功课，这份不平等被小男孩当成荣幸。成年重逢后他把对方带回家、带去雅茅斯，甚至连住哪间客房都替他改掉。最后一次道别时他要求对方只记住自己最好的一面；分开之后，叙述者说自己爱他从未减少，只是知道一切已经结束。

最初他只是那个把她的鬈发从手上淌过去、说“这也是个孤儿”的粗手男人。订婚那夜他兴奋得说不成句。她出走后他先要砸船，随后改口说自己要去找的是“我的侄女”，并规定屋里的蜡烛照旧点在窗上。找到人之后，他没有一句责问，只把她抱下楼梯；此后他计划的每一步都以她能不能安心为准。

他十一岁上下就进了那间小圆屋抄写，到大卫初次见他的十五岁那年已经跟了东家快四年，早摸清了东家的软处：丧妻之痛、对女儿的偏执与酒。他趁对方最糊涂的时候逼他签字，把挪用说成东家自己的主意，再拿这件事年年要挟。合伙之后他搬进那所房子，睡在客人的旧房间，餐桌上灌东家的酒并指定他敬酒的对象。当有人在旁边把账本翻出来，这套控制在一个上午之内塌掉。

最早只是缝纫、鳄鱼故事与一根粗糙的食指。孩子被送走那天，她追上马车塞给他蛋糕和钱包，一句话也说不出。禁闭那夜两人隔着钥匙孔互道珍重，从此这份感情在他心里有了不可替代的位置。她被辞退后仍每周去看他一次，出嫁后把阁楼的一间屋永远留着。

初见当晚他就断定自己完了；随后是花束、发圈、每天两封信与一次赌气退还的戒指。破产的消息把“过日子”摆上桌面，她一听就哭。婚后账本被狗踩花、牡蛎没人会开，他改行去“塑造她的头脑”，同样失败。她请他在生气时想起“孩子妻子”这个称呼；他终于承认，要改的是自己。病中她说出那句“这样反倒更好”，并把最后一件事托给了别人。

初见那天她提着钥匙从小门里出来，他把她与教堂的彩窗联在一起。她当面警告他所交非人，被他当作偏见；她建议他给两位老小姐写信，他照办后事情立刻顺了。破产、丧妻与漂泊三年之间，她的信是他重新提笔的理由。回国后他一心把这段感情锁在“兄妹”里，直到姑婆的一句猜测把话逼了出来，而她的回答是自己一生都爱着他。

她原本只肯要一个女孩，听说是男孩就再没回来。多年后他自报家门，她先灌了他几口来路不明的药水，再当面把继父顶回去，从此叫他特洛特伍德。破产之后她坚持不用他的钱，只要他自立；等一切算清，她才承认自己另留了一笔，是为了看他怎样过这一关。到最后她成了他孩子的教母，那个当年没能出生的名字终于有人用上。

教堂门口的同行与花园里的散步之后，他公开承认自己乐意娶一个没有阅历、可以由他塑造的人。婚后第一次争执，他只用两个词就把她按回椅子里；此后她凡事先看姐弟俩的脸色。孩子被打那天她捂住耳朵，孩子被送走那天她只敢在门口说一句“你要变好”。据后来的乡下医生所说，同一种压法又用在了他的第二任妻子身上。

叔父替他开口，她当场回绝，说他人太好、太熟；他答应照旧做她的兄长，两年间说话算数。后来是她自己伸出手，让他向全家宣布婚事。订婚之后她当着人不肯让他挽，夜里又哭着说自己不配。他最终托人带给她的话，不是原谅，而是请她原谅自己当初开了口。

她从小替父亲管家，晚饭后替他倒酒、替他把话头岔开。他自认这份爱已经变成病，却离不开；她因此劝他接受那桩合伙，事后又责怪自己成了父亲的敌人。有人担心她会为孝心嫁给不该嫁的人，她只回答自己绝不会走那一步。家事清算之后，她不肯让父亲继续担任受托人，宁可自己开学校养家。

最早的记忆里，她把鬈发绕在手指上，两个人都有点怕保姆。再婚后她只能在门口悄悄叮嘱孩子去爱新父亲，并在人前不敢多看他一眼。放假回家那天，母子与保姆三个人重新过了一晚旧日子，也是最后一晚。她最后一次出现在孩子眼里，是站在花园门口把婴儿举起来给他看。在他心里，那位躺进坟墓的母亲永远是最早那个年轻的模样。

他因一则广告被雇为机要文书，从此薪水之外还要不断预支，欠条一张张攒在对方手里。他被派去替一位“W先生”制造混乱，因而看清了整件事的构造。良心与面包相争的日子里，他悄悄搜集了一年多的证据，包括从灰坑里翻出的半本烧残笔记。约定的那天早上他提前取走钥匙、掏空保险柜，当众把控告一条条念完，还用办公室的尺子挡下一次扑上来的手。

在学堂里他是第一个来看新生笑话的人，也是唯一为被赶走的教师掉眼泪的人。多年后两人在一场讲究“血统”的饭局上重逢，随即恢复往来。买回被查封的家具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办法，叙述者只借出保姆替他去还价，并要他答应从此不再把名字借给别人；他则替叙述者练速记、管钱、办事。等到需要有人把条件一条条讲清楚时，他先拿出委托书，再把账本收进自己手里。

少年时的一句玩笑话被他当作预言收好；此后他年年提起，说是对方先点燃了他的野心。为了艾格尼斯的请求，叙述者一次次强忍着与他同行、请他喝咖啡、让他睡在自己的沙发上。直到他把私下的话当众栽到对方头上，忍耐才断裂成一记耳光。事情结束时他仍咬定这份仇恨由来已久，而在狱中重逢那天，他连“宽恕”都要当众念一遍。

最初她把当铺的差事交给房客去办，自己在丈夫入狱时照旧讲娘家的旧事。丈夫获释、迁居、改名，她一路跟着，并坚持每一次困境都要先说一遍那句誓言。他受雇之后开始瞒她，两人多年的坦白第一次断掉，她被逼得向外人写信求助。真相公开的当天，他冲进屋里喊她的名字，两人当着一屋子孩子恢复了旧关系。

婚事由岳母促成，当时她还很小，只说自己敬重他就答应了。婚后她替他系鞋扣，陪他在园子里散步、听他一路讲那部词典的稿子；到了送别表兄的那个晚上，她当众一个音也唱不出来。有人把流言摊到他面前，他只承认是自己耽误了她，并提前立好把一切无条件留给她的遗嘱。等到她终于当众把话说完——包括她认为真正的悬殊在哪里——两人才把这些年的隔阂一次讲清。

他在家中被称作“我最亲爱的詹姆斯”，母亲随身带着他婴儿、少年和眼下三个年纪的小像，柜子里收着他写给她的所有信件；她连替他挑学校的理由都是那里有人肯在他面前俯首。有人早已看出这两种同样的天性一旦对立会格外难解。出事之后母亲提出的条件是他必须先彻底断绝再回来请罪，儿子则一直没有回来。旁人当面点破：他的自负本来就是她一手养出来的。

进船屋那晚他一手把全家哄成一团和气，只在出门后随口贬低她的未婚夫。随后他买下渔船改名，让她的名字挂在船头，同时私下断言她生来该做一位太太。私奔之后两人在国外辗转数月，她越沉闷他越焦躁，最后他托仆人转达自己的离开，并附上一门他自认为体面的亲事。后来她当着罗莎·达特尔的面说，他用尽了手段骗她，而她相信过他——这番话是大卫隔着一道半开的小门听见的。

他先在闲谈里试探对方对她的看法，随后在深夜的火炉边亲口说出“我的艾格尼斯”。他把希望明明白白建立在她的孝心上：只要父亲离不开他，她就得对他和气。为此他让母亲整日坐在她的房间里织毛线，把她的家变成一处不能独处的地方。酒桌上他终于把求娶说出口，反而逼出一场当众的崩溃，也让自己的算盘第一次落空。

第一次见面她躲开了他的吻，第二天两人已在礁石上捡贝壳、比谁不怕海。少年时他只在自己的祷告里求上天让他长大后能娶她。再回雅茅斯的那次重逢，他一眼看见长大的她，反倒生出一股怪念头，假装不认识就走了过去。成年以后他把她的名字说给别人听，并当着一桌人称赞她的品行。她出走之后，他先是替自己无意中牵的线羞愧，随后把她托付的口信一句不落地送到，最终只在船离岸时远远看见她挥手。

她在孩子出生那天傍晚忽然从花园篱笆那头走来，不按铃，只把鼻尖贴在窗玻璃上压得又平又白；进门先纠正称呼，接着质问这所房子凭什么叫“鸦巢”——鸟早飞光了，依她看，两个人但凡有一点过日子的见识，就该叫它“厨房”。她一口咬定这一胎必是女孩，名字都替人取好，还宣布自己要当教母，从此负责这孩子的教养。可听说生下来的是男孩，她一句话也没说，抓起软帽当投石索朝报信的大夫头上抡了一记，歪戴着帽子出门，再没回来。此后年轻的母亲提起这位姑妈时，语气一直在畏惧和感激之间摇摆。

少年时他伤了她，长大后一度对她好过；她替他唱歌、替他学他感兴趣的学问，直到他厌倦。旁人只看见她句句带刺、他随口调侃。有一夜他哄她弹竖琴，末了伸手揽她，被她一掌打开。噩耗传来时，她当着他母亲把多年不能说的话一次说尽，包括那句她比谁都爱他。

她曾在窗外求对方“像女人一样待我”，对方托姑妈把她安顿在火边，又悄悄把钱塞进她怀里。她因此背上一层更重的恐惧：怕全镇说是她带坏了那个姑娘。到伦敦以后她受托守望，凭着自己那份苦出来的经验知道该盯哪里；最后在一处出租屋里，她当着屋主把人硬带走。

她进门第二天早上就在早餐桌上索要钥匙，理由是嫂子太漂亮太不经心，不该操这些心。此后每逢争执，她只需说一句“那我明天就走”，事情便按她的意思了结。她还发明了一种无声的威胁：拿出钥匙做出交还的样子。到最后，嫂子已经不敢在任何事上先开口。

起初他只是每天送剃须水、把靴子摆好的完美仆役，连主人的朋友在他面前都觉得自己太小。他被留在雅茅斯监督那条船，其实另有差事，还骗过一位嘴上没把门的手艺人替他递信。国外那几个月，两人之间的话越来越少；主人不告而别，把善后交给他，他随即提出一门自认体面的亲事。事情办砸后，他说是主人先侮辱了他，于是回国把知道的都讲了出来——钱是那位女伴罗莎·达特尔付的，他当着她的面向大卫复述了一遍。

当年她只提出一个条件：让他带着那点小收入搬来同住，不受人虐待。此后凡有难题她必先当众问他一句，再把他的回答宣布为定论，他因此第一次得到被人当真的经验。等到家里需要进项，他把抄写挣来的钱一分不花地锁进盒子并立好遗嘱，说这些都是留给她的。她则始终坚持他脑子里自有主意，只是需要有人替他把那个主意逼到墙角。

开头只是大人对孩子的客套：初见面就提出要来带路，免得他在这座现代巴比伦里走丢。此后孩子听惯了那套宣告——只要有点什么转机出现，日子就能全部翻篇。多年之后两人的位置几度对调，而当有人急需把一堆账目和信件理清楚时，站出来的正是这个从不替自己算账的人。

他住在楼上，看着楼下的家一次次被查封，还是在对方最难堪的时候把名字借了出去。第一张票据由他自己还清，第二张连同家具一起被抵走。对方后来以一纸借据加复利的方式表示清偿，他也照单收下。真正的转折是两人在暗中通了信：一个整理账目，一个在场上把话讲死。

过去他连她们并肩站着都不能忍受。伦敦的雪夜里她躲在门后听完了他的整段叙述。河边那次相遇之后，他先替她把披巾拢好，再请她帮忙，并当场答应完全信任。她拒收一切钱，理由是那会毁掉这份信任。事情办成之后，他带着她一同渡海，让她在新地方重新开始。

她被接来“给太太作伴”，多年下来学会把每一句反驳都包成提问，连女主人也只能劝她说话直白些。她一面替对方遮掩，一面在客人面前把她与儿子的争执说成两个疯子的自我意志之争。噩耗当天她第一次把话说到底，事后又跪下解开对方的衣领，抱着她像哄一个病孩子。此后年复一年，她既照料她，也与她争吵。

起初只是羡慕，她拽着丈夫的纽扣问，要是很早就有这样一位朋友，自己是不是也能聪明一点。这份信任最后用在了一件大事上：她把所有人都支开，连姑婆也不许上楼，只要求单独同对方说话。那场谈话谈了什么，全书要到很久以后才交代。